人总说,要珍惜拥有的东西。
可其实,又有几个人真的珍惜了呢。
那天早上原本准备做什么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好像是准备把一个旧手机收拾收拾,也可能是要上网买点东西,或者把什么已经拖了好多天的事,再拖一拖。
只有毫不怀疑自己还有明天的人,才敢把这么多破事留给明天。
我显然就是这样的人。
直到门响了。
开门迎客。虽然我们未曾相识,却相见如故,他们对我非常了解。
其实两年前,我就巧遇过这样一群朋友。只是后来我回了美国,天各一方,慢慢失去了联系。没想到这次回来,缘分又到了。
现代社会,人和人之间越来越冷漠。多少老同学,连我现在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。
这些新朋友却不一样。他们不只知道我住哪,什么时候在家,还不需要我去刷电梯卡,自己走楼梯就上来了。
我住九楼。一步一步爬上来,只为了见我这样一个未曾谋面的人,这份感情已经不能简单地用真挚来形容了。
见到我的时候,他们眼睛里闪现着相见恨晚的晶莹泪光。清晨的阳光从楼道尽头照进来,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慢慢飘着。
那一刻,我想,大概,这就是缘分。
后来我们去外面酒店找了个套房,吃吃喝喝,从早晨聊到晚上。
从过去聊到现在,从中国聊到澳洲,再聊到美国。过去20多年里,我去过哪里,见过什么人,遇到过什么事,他们都非常感兴趣。
聊到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。聊到桌上的水空了一瓶又一瓶。聊到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季节,也偶尔忘记刚才这个话题好像已经聊过了。不过他们并不介意。真正的朋友就是这样。你说过的话,他愿意再听一遍。
他们很欣赏我。他们想每天见到我。他们舍不得让我离开这个城市。
他们的热情让我无法拒绝,他们的执着让我无从推辞。有那么一些时候,我甚至觉得,我们应该永远在一起。
但我好像也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。
要收拾的手机,还没有收拾。
要买的东西,也还没有买。
有一些要说的话,还没有说出口。
已经约了要见面的同学,可能还在机场等我。
这些本来都是小事。可当以后也许再没有时间去把它们处理好的时候,它们忽然就成了天大的事。
厨房里没洗的杯子。
手机里没有回的消息。
沙发上随手扔下的一件衣服。
窗外每天经过的那条路。
一个人在楼下推着自行车。
一辆公交车停下,又开走。
风吹了一下树叶。
以前,这些都只是背景。直到有一天,我站到了画面外面,才发现,原来那就是我的生活。
我一直以为属于我的世界,其实还在那里。
街还是那条街。
人还是那些人。
太阳照常升起来。
只是忽然之间,它好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。那些本来准备明天做的事,也一下没了所谓。
……
这些新朋友还是非常关心我的。他们看到我心情有些挣扎,就自掏腰包,带我到医院心理科那层,去每个科室都查了一遍。
他们看着检查报告,很高兴地跟我说:智商160,你真厉害呢。
我很感谢他们的鼓励。不过,能把生活混到我今天这个地步,不管智商是160还是60,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还是高兴不起来。
……
终于,他们也觉得,我们虽然一见如故、相见恨晚、推心置腹、难舍难分,但真正欣赏一个人,也不一定非要把他留在身边。有时候,放手也是一种成全。
过了一个多月,他们跟我说,我最好还是把他们忘掉吧,我应该回到我以前的生活。
……
擦去不舍的泪水,我鼓起勇气,回到了美国。
……
很多天以后,我无意中看到,去年,有个工程师叫徐泽伟,和妻子去意大利度蜜月的时候,也遇到了一些相见恨晚的新朋友,到现在,他们已经聊了一年多了。
我不知道,在某个安静下来的瞬间,
也许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,
也许是在深夜,
也许是灯已经关了,外面只剩下一点很远的车声,
他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,曾经和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时光?